成尚荣：评价，要让学生知道自己应该成为谁

几年前我读过一本书，是哈佛大学教育学院托德·罗斯教授撰写的《平均的终结：如何在崇尚标准化的世界中胜出》。在书中，作者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一段时间内，美国空军经常遭遇飞行事故，甚至还有坠机事件。原因出在哪里呢？是飞机质量问题？是飞行员技术问题？……后来他们发现，是由于现在的飞行员身高和体型等情况都发生了变化，从而导致驾驶舱里的座位不适合造成的。为此，他们提出统一提高座位标准。但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提出质疑，并建议要结合不同驾驶员的身体情况制定不同标准，座椅可以因人而调整。事实证明，这位年轻人的意见是对的。同时，该书作者又结合自身的成长经历，并通过实证调查，搜集了大量生动真实且有说服力的案例，最终得出结论——平均主义培养了“标准人”，导致了同质化教育，阻碍了人的个性发展，影响了优秀人才培养，因此“平均”应当终结。

当前，我们的评价改革工作正在推进过程中，也遇到一些现实阻碍。评价改革关乎人的全面而有个性的发展，也关乎社会进步。我认为，应将这本书的核心理念迁移到评价工作中来，作为评价改革的理念和原则。评价改革要做的事有很多，比如要解决内容、方法、手段、技术等具体问题，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处理好技术与目标的关系。评价实质上是对事与人做出价值判断，是一个价值澄清与选择的过程。因此，评价改革的首要任务是确立评价理念和目标，让理念走在前面，让目标引领评价改革，要把评价对促进人的发展的价值凸显出来。

由此，我想到了重庆巴蜀小学。他们在致力于课程综合化实施的同时，一直在推进学生评价改革，并明确提出：评价不是为了证明他是谁，而是让他知道自己应该成为谁。这与前文所提及的书中倡导的核心理念不谋而合。即评价旨在指出一个人今后以至未来的发展方向，因此要把人的发展作为评价改革的根本尺度，要通过评价让他成为最好的自己。需要说明的是，“不是为了证明他是谁”，并非是对学生现实表现的否定，恰恰相反，它是对学生现实性表现以及可能达到水平的关注和评判；忽略现实便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状况和水平，便会失去未来发展的基础。但止于诊断、证明又远远不够，评价报告不应当是诊断书，而应是学生未来的发展指南。“证明”与“指出发展方向”，两者的理念相差很大，而现实性与未来性却是不可分割的。未来性基于可能性，可能性又隐藏在现实性之中。教育的智慧正在于从现实性中发现可能性，即发现学生的认知倾向，捕捉他们逐步形成的“中心兴趣”，想象他未来发展的模样。当评价的目光从现实性转移到可能性上，这样的评价便是有远见、有智慧、有发展性的。

由此，我又想起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位物理学家某天收到母校的信息：某物理教师因病逝世，学校将在某月某日举办告别仪式。这位物理学家立即回复：我一定参加，送老师一程。仪式当天，当他看到老师的遗像，悲从心中来，感慨万千。在告别仪式现场，他还遇到了当年教他的数学老师，便走了过去，对数学老师坦诚地说：“您是我尊敬的老师，永远感谢您。不过，我最最尊敬的还是那位物理老师。老师，您还记得吗？我的数学学得很好，曾向您提出免修数学的申请，但您没有同意，希望我把基础打得更扎实。这没错，不过您并不真正了解我。我又向那位物理老师提出免修物理的申请，他同意了，还说我的物理学得的确很好，自学能力很强，况且免修不是不修，而是为了更好地修。他相信我，我更感激他。”最后，这位物理学家对数学老师说了一段话：如果说您给了我一个游泳池的话，那么那位物理老师则给了我一个无边的大海，任我畅游、探索……

虽说这个故事没有直接讲到评价，但我觉得它恰恰讲透了评价的原则和根本宗旨。评价是伴随学生的学习生活而产生的，是镶嵌在教育过程中的，因此评价是对教育本质、理念、规律的折射，讨论教育不能不讨论评价，讨论评价实质就是在讨论教育。有时在教育过程中，评价是“无边界”的，是即时性、过程性、嵌入式的。是给学生一个游泳池还是一个海洋？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一在于教师对学生的信任，二在于教师具有发现学生可能性的能力，三在于教师对学生学习渴望的激发。因此，好的评价要让学生知道自己应该成为谁，即指出学生的未来发展方向；同时，还应该指导学生立足现实学会反思，并在反思的同时努力改进、不断提升，这样才有可能真正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