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教科院基础教育研究所所长李铁安：迈向未来的课程教学改革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本报记者 | 李鹏 康丽

李铁安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创新专业委员会理事长，中国数学会数学史分会副理事长。

中国教师报：充分发挥基础教育基点作用，提高课程与教学的质量至关重要。深化课程教学改革一直是基础教育的核心议题。眼下有许多新理念和新要求，但课程教学改革之路究竟如何走，是广大教师非常关心的问题。对此，您有怎样的思考？

李铁安：课堂是育人的主动脉，课程教学改革是全球基础教育永恒的核心关切。自新世纪以来，我国基础教育课程教学改革始终处于“正在进行时”。20多年波澜壮阔的课改，经历了从破除“学科本位”到彰显“学生本位”再到立足“育人本位”的理念转变和价值跃迁，这既是激动人心的实践成就，也体现了改革发展的历史逻辑。与此同时，课程教学改革也面临着必须直面的挑战和问题。历史启示我们：改革是一个守正创新的过程，是“变”与“不变”的辩证统一。前瞻性地审视“迈向未来的课程教学改革”，是一个“好问题”，也是一个“大命题”，对于牢固树立正确的育人观、教育观、课程观、教学观和学习观，对于促进教学论的建设与创新具有深远的意义；特别是对于激发广大教师在更清晰的路径上高质量开展教学，对于引领学校高质量育人和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

迈向未来的课程教学改革是一个内涵丰富、富有张力的概念。它既蕴含着对课程与教学的自身意义、规律与实践的追求，也蕴含着对课程教学改革的时代追问、历史追溯与未来展望。因此，全面把握这一概念，应秉持意义导向、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首先应追本溯源，探究课程与教学的内涵本质，力图厘清课程与教学究竟“是什么”；以此为逻辑起点，通过梳理课程教学改革的宝贵经验与发展脉络，审视当下课程实施中存在的突出问题，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教育思想对当代课程教学改革的理论滋养与实践支持，理性借鉴国际课程教学改革的新理念和新思路，充分关注数智技术对课程与教学提出的新任务与新挑战，力图明确课程教学改革究竟“为什么”“怎么样”。概而言之，迈向未来的课程教学改革是课程方向、教学过程与育人目标的内在统一。

事实上，深入理解和落实当前课程教学改革的新理念和新要求，正是着眼于未来课程教学改革的应有之义。改革必须切实回答“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教育的根本问题。育人是课程教学的根本宗旨，这是永远不能变也不能丢弃的。进入新时代以来，深化课程教学改革已逐步立足于“立德树人”的价值高度和实践起点。经过多次修订的新课程方案提出“坚持全面发展，育人为本；面向全体学生，因材施教；聚焦核心素养，面向未来；加强课程综合，注重关联；变革育人方式，突出实践”的基本原则，以及由此展开的大思政课、科学探究课、学科美育浸润、跨学科主题学习、项目式学习、AI赋能教学等实践主题，正是落实立德树人的集中体现。重要的是，这些实践主题必须在精准把握其内涵与规律的基础上科学、高质量地开展。

中国教师报：诚如您所言，课程教学改革推行多年，课堂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似乎仍有一些问题未能解决。您认为突出的问题在哪里？根源何在？

李铁安：课堂教学是以“育人”为宗旨，以人类优秀文化为载体，教师“教”与学生“学”相统一的教育实践活动。育人是课堂教学的应有之义。新世纪以来，伴随着新课程的实施，课程教学改革波澜壮阔，成就显著，但问题也不容回避。最突出的问题或许是——育人的本义往往被遗忘甚至丢失，课堂的文化精神常常被忽视乃至抛弃。具体体现在：一方面，受传统教学观念束缚，许多课堂仍过分追求知识的准确率和技能的熟练度，因而采取机械的“题海战术”和“刷题策略”，让学生精准而熟练地掌握“碎片化”的知识点和“套路化”的必考题型。这必然导致学生被动、机械、盲目地学习，会扼杀其好奇心、想象力、探究精神和自主学习能力。另一方面，因激进或草率地追逐课程教学改革的新理念，许多课堂或过分突出学生的主体地位，导致教师的育人作用和学生的主体性难以真正发挥；或过分强调创设生活情境，致使课程的文化价值和育人功能无法体现；或过分强调小组合作学习，使学生独立思考与自主探究的机会流失；或过分追求教学模式流程，导致教学过程与师生智慧无从彰显。归结起来，在某些课堂中，教师缺乏以高尚师德对学生成长的引导与垂范，缺少对学生生命人格和情感智慧的尊重与关怀，缺乏对课程文化内涵和育人功能的深度挖掘，以致无视学生主体发展的诉求与生命成长的规律，轻视学生高尚品格的塑造与健康个性的养成，忽视学生独立思考能力与质疑探究精神的培养，漠视学生好奇心、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激发。可以想象，在这样的课堂里，学生生命成长的主体动能、教师教书育人的主导功能以及课程文化内涵的育人潜能，又如何能充分释放？

课堂育人缺失折射出课程理解与学理支撑的薄弱。究其根源，往往或过分强调“教学就是什么”的教条式表述，或过分强调“教学好像是什么”的经验式转化，或过分强调“他人的教学是什么”的简单移植，导致课程与教学缺乏实践张力、理论支撑和本土滋养。课程与教学本应是教师教学实践的逻辑起点与行动指南，但如果课程理念内涵失真，教师对教学概念及基本规律的理解存在“盲目与误读”，必将导致教学实践“操作不当”，使课堂教学出现“意义走样”“功能缺失”“价值迷茫”和“效果不佳”等问题。在课程与教学方面，或因“工具理性”驱使，我们或许过分关注“怎么样”，不太关心“为什么”，很少追问“是什么”。换言之，就是“追逐”太多，“追问”太少，“追究”更少。

中国教师报：迈向未来，深化课程教学改革应该秉持哪些基本原则？您心中理想的课堂是什么样呢？

李铁安：迈向未来，深化课程教学改革的灵魂是高扬育人旗帜。为此，应遵循教学底层逻辑，强化素养深度培育，丰盈问题解决过程。

遵循教学底层逻辑，意味着课堂教学要最大限度、内在统一地激发和释放课程内容以及教师“教”和学生“学”的育人功能。教师应通过对课程内容真善美的精心挖掘与呈现，浸润和激发学生的生命体验；通过自身高尚品德与灵动智慧的垂范和展现，启迪和感召学生的成长；通过激发与释放学生的内在潜能，促进其对个体生命意义与世界意义的理解。

强化素养深度培育，要求教师在备课阶段深刻理解课程内容的育人价值，厘清其中蕴含的核心素养要素及其内在关联，构建蕴含核心素养的问题结构，并设计相应的教学策略和学生学习路径。在课堂教学中，应通过创设富有探究性的问题情境，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项目式学习与综合实践活动，着力浸润学生的学科观念、思想方法与学科精神，塑造其系统性、严谨性、批判性、灵活性和创新性等思维品质，系统培养其问题解决能力、元认知能力、自主学习能力、社会情感能力和合作交流能力。

丰盈问题解决过程，需要教师牢固树立以问题解决为主线的课堂育人逻辑。备课时，教师应精准提炼问题，将结构化知识转化为符合学科逻辑与学生认知规律、具有探究价值的高质量问题，精心设计能引导学生经历有意义学习的问题系统。教学中，应给予学生独立思考、自主探究与合作交流的时间和机会，引导他们完整经历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使其在完满的问题解决中掌握知识、获得体验，并展现灵动思维、积极态度与充沛情感。

我始终认为，课堂教学应是师生共同经历的一段高尚而诗意的教育生活，是一段本真而灵动的生命历程，是一次丰厚而美妙的文化之旅。因此，我心中理想的课堂是：那里有人类优秀文化真善美的光辉浸润，能激发学生的生命；那里有教师高尚的道德与灵动的智慧，能感召与启迪学生的心灵；那里有学生蓬勃的生命动能，能自觉而完满地促进人的健康成长……这样的课堂，其内在精神是学生的生命世界、教师的生命世界与课程的文化世界高度融合。归根结底，这样的课堂能让学生焕发炽热的好奇心、想象力与探求欲；充盈饱满的形象思维、直觉思维、发散思维、抽象思维、批判思维与创新思维；展现强烈的问题意识、坚定信念、积极心态与抗挫勇气；享受触动心灵的生命体验——“啊？”“啊！”“什么？”“怎么会呢？”“为什么呢？”“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真的是这样啊！”“这太不可思议啦！”

中国教师报：AI赋能课堂教学也许是当下课程教学改革最为活跃的主题，您如何看待AI之于课堂教学的利与弊？当AI进入课堂，教师需要怎样的应对之策？

李铁安：AI以一日千里之势席卷而来，时代沸腾，教育亦然。AI走进课堂的实践探索已呈蓬勃之势。一年来，我深入学校观摩了近百节AI应用课堂，并与许多中小学校长、教师深入交流。关于AI在课堂教学中的应用，我有以下几点思考。

育人定位：面对AI在越来越多功能性任务上以卓越效率替代人类，教育必须回归人类精神家园，追问“人之为人的意义”——“我们是谁？我们为何存在？我们如何存在？”在AI赋能的课堂中，更应着力将学生培养成为彰显人类主体精神的捍卫者、弘扬人类大爱情怀的守护者、充盈创新精神的探索者。通过课堂教学，重点培养学生珍视自我、认识自我、超越自我、完善自我的自觉与坚定意识；培养其敬畏心、同理心、仁善心、包容心、责任心等积极丰富的情感；培养其好奇心、审美力、想象力、感悟力、抽象力、追问力、批判力、实践力与创造力等旺盛的创造能量。这些素养，正是AI所不具备也永远不可能具备的人之为人的精神特质。

性质定位：AI对于课堂育人的根本功能是“赋能”，即解决从“不好”到“好”、从“好”到“更好”的问题。通过AI赋能，教育者能更好地塑造“完整的人”。AI之于教学是一把“双刃剑”，我们应积极拥抱、趋利避害，必须厘清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尤其要清醒认识到，过度依赖AI可能干扰学生认知与社会情感能力发展，影响教师的教学智慧与育人责任感，抑制人类优秀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概念内涵：AI进入课堂将重新定义教学的意义。AI将成为新的育人要素，与课程内容、教师的“教”、学生的“学”相互作用，共同构成“四位一体”的育人系统。这不仅是要素的增加与结构的跃迁，更是育人机理与功能的深层变革。使用AI，是为了让课堂更好地实现育人。因此，要让AI科学有效地助力教师教学智慧与学生学习智慧的激发，让AI智能与师生生命智慧交融共生。教师应理性把握——如果不用AI更好，则不妨不用。

实施策略：教师应认真学习AI的教育功能、原理与操作方法，避免误读与育人迷失。为确保应用的科学性，教学设计环节不妨先忘记AI，首先专注于基于课程内容、育人目标与学生学情的高质量设计，之后再思考AI如何赋能、怎样赋能，进行综合设计。否则易顾此失彼，导致课堂育人方案失真。

目标期待：AI应用于课堂切忌“为用而用”。尤其在课例研发上“宁可少些，但要好些”。我呼吁广大师生通过打造经典的AI教学课例，归纳提炼其特征，形成对AI赋能教学更科学的规律性认识。

中国教师报：在教育强国目标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成为核心战略。对此，科技教育发挥无以替代的功能。您认为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关键举措是什么？

李铁安：面向未来，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科学作为人类文化的高峰与文明的灯塔，闪耀着人类探索世界所凝聚的真善美的光辉。科技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学生的科学观念、知识、方法、思想与精神，其核心是科学家精神，而科学家精神中最宝贵的特质是好奇心、想象力与探求欲。

好奇心是个体对超越自身“经验”的事物产生的“惊异”，以及由此生发的“想知”的强烈心理倾向。由好奇心自然生发出刨根问底的终极追问——“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如何是好”等；在问题的驱动下，个体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在已有经验基础上创造出新形象。同时，好奇心、问题意识与想象力又会内在激发个体不断探求——“究竟是什么”“究竟为什么”“究竟怎么样”“究竟如何是好”。那么，如何激发好奇心、想象力与探求欲？突破点或许在于：让科技的神奇激发学生的好奇。

让科技的神奇激发好奇，本质是通过呈现蕴含科学奥秘的精彩题材，使学生产生神秘、惊诧、怀疑、兴奋、震撼等美好而深刻的精神体验，让他们经历“从一个个问号，生成更多问号，最终变为一个个感叹号”的曼妙历程。

实践策略是尽可能让学生经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全过程。在科技教育中，可通过创设原生态题材、开放性问题、游戏化任务、超现实情境和跨学科主题等，引导学生深度探究。原生态题材，指对科学史上引发科学创造的原始背景史料进行“问题化”还原；开放性问题，指将科学规律或结论转化为具有不确定性的问题，或创设蕴含科学问题的现实情境；游戏化任务，指将探究内容转化为富有挑战的趣味游戏；超现实情境，指创设超越现实与学生经验的虚拟问题情境；跨学科主题，指创设需要多学科整合解决的综合性问题情境。这些形式蕴藏科学奥秘与精神踪迹，能强烈激发学生的好奇心、想象力与探求欲。

中国教师报：关于学科美育浸润教学，目前作为深化课程教学改革的一个新理念和新思路，已经受到广大教师的关注。究竟如何理解学科美育浸润教学的内涵，特别是其育人的机理究竟是什么？

李铁安：美育浸润教学，即让“美育”充盈课堂教学之中，通过“美育”与“教学”相互渗透、交融与滋养，实现二者融为一体，使课堂教学蕴含审美意义。美育是以提升人的审美、立美素养为目的的教育，具体是以自然万象、社会历史文化和生活实践为审美对象，激发学生正确的价值观与积极情感，引导其发现美、感受美、表现美、鉴赏美与创造美，实现以美育人、以美化人。课堂教学是以人类优秀文化为中介的师生互动实践活动。因此，美育浸润教学的实践表征是让教学系统中的三要素——课程内容、教师教学、学生学习——都赋予美育功能。

当美育浸润于课堂教学，尤其是随着课程内容释放更深刻的文化意蕴、绽放更迷人的审美光辉，并潜移默化地渗透、交融于教学，教师必将展现更温暖亲和的情感，营造更温馨和谐的氛围；学生必将激发更强烈的求知欲，迸发更自由灵动的诗性智慧。从而使课程、教师、学生三位一体交互作用，彰显更全面、深刻、持久的育人功能。美育浸润教学践行的是以价值导向、审美导向、人文导向为特征的课堂新理念，追求的是让学生经历返璞归真、意义建构、自然灵动、触动心灵、历久弥新的学习过程和审美体验。

美育是学生经历“审美体验”的过程，教学是学生经历“问题解决”的过程。因此，美育浸润教学应是“审美体验”与“问题解决”相辅相成、交互作用的过程。审美体验为问题解决插上想象之翼，使学习更具张力；问题解决为审美体验注入理性动能，促进学生审美素养提升、情操陶冶、心灵温润与创新活力激发。这正是美育浸润教学的育人机理。

要高质量开展美育浸润教学，首先应充分挖掘学科内容中的审美元素，同时将静态知识体系转化为问题系统；其次，教师应以人文化、审美化的智慧组织教学，引导学生完整经历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并努力使这一过程与学生发现美、感受美、表现美、欣赏美、创造美的情感体验有机融合。这样的教学，能在更高价值层次上实现从被动学习到主动探究、从知识训练到文化创生的超越。由此，必将全方位、深层次、潜移默化地扭转当前课堂存在的弊端，为深化课程教学改革开辟新赛道，为提升课堂育人质量注入新动能，推动课堂教学步入彰显育人文化的新境界。